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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娘子。”领路的侏儒忽然道,“按规矩,灯只留一盏。”
风寄娘也不出声,屈膝告罪,雷刹伸手掐熄她的灯。
侏儒生得矮,又驼着背,左拐右绕,他似乎走得急慢,风寄娘默数着自己的步子,发觉他们走得并不慢,甚至有点急。城西洼地的各坊本就是贫苦人家与流民的居所,坊墙塌滑,巷不直道不平,侏儒又有心绕道,似乎是出了一坊,又似乎还在坊内周旋。雷刹暗地托了托风寄娘的手臂,让她可借一分力。
也不知绕了多久,前面忽然现出点点星光来,渐渐,那些星光成了灯火,眼前忽然出现一个市集,窄长的泥道两边各式各样的走商行贩,或在挑担前挂盏白纸灯,或在摊边树下悬上一盏,他们小声地交谈着,或买或卖,明明这般拥挤,却无一丝喧嚣,反透着阴司九泉里的鬼语窃窃。
风寄娘看着两边,衣、食、器、物应有尽有,亦不乏名贵之物,只是来路不明,有此是贼脏有些是墓中掘出的明器。
“南来北货这里应有尽有。”侏儒诘诘怪笑,“东西二市没有的,这里也有,最毒的药,最贱的命。”
“无所不有?”雷刹问。
侏儒扭头抬眸,肉瘤抖动。他问:“你们要什么?”
雷刹道:“我来找鬼市里消息最灵通的人。”
“问事,问物,问人?”侏儒又问。
“许是问事,许是问物,许是问人。”雷刹再答。
侏儒点了点头,重又提着灯在前面引路,市中形色各异的人皆自顾自做着自己的事,视他们有如无物,往来似要撞上,无声地两两避开,不出声,不揖礼。然而在这样的互不相扰令人喘不过气来的平和里,又有无数道视线藏在暗处,在他们的身上徘徊,他们静静地审视着……
侏儒在一株老树背后停了下来,树下搭着一个草棚,一盏白纸灯飘在草门上。
“请。”侏儒伸出一手,怪笑了一下。
雷刹向风寄娘点了下头,护着她进了这间逼仄不堪的草棚,一个兜着黑袍看不清面目的老者在草棚正中席地而坐,腰间密密麻麻地挂着大小不一的葫芦,席前地上摆着两个香炉,一个香炉里放着几块石头,发出微弱的亮光,只一个香炉里点着不知名的香,发出呛人的气味。
雷刹将纸卷递给老者。
老者接过放在鼻端深深嗅了一口,又背过身近一刻左右,这才转回来,冲着雷刹点了点头。
雷刹扔给他一锭银,老者摇了摇头。雷刹便又扔了一锭,老者扔是摇头,雷刹再扔一锭,老者依然摇头。
二人一时僵在那。
老者抬起枯瘦的手,伸出一根干枯的手指,指向风寄娘。
他用苍老得似要枯朽的声音干哑地说道:“这位郎君我道中人,母死方生,鬼子也,而她……小娘子,你又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不开心,一不小心居然过了零时,扑
石出(六)
老者从黑袍后面露出脸,他一只眼精光四射,另一只眼发白浑浊,空有眼白没有眼珠,昏惨的萤光下,他的这只盲眼却变得深不可测,装着世间所没有的万物。
“你是什么?”老者又问。
他向二人伸出有点扭曲的手,掌心托着雷刹扔下的两枚银锭,道:“金银于一个无名无姓无有去处的人并无多大的用处,我一眼盲,一眼好,好眼看尽人事变迁,盲眼看人心叵测。小娘子,你是什么?”
风寄娘没有被他所惑,反倒看向雷刹:“郎君好奇吗?”
雷刹很好奇,但是他垂眸,道:“你随自己的心意。”他不喜旁人过问自己的身世,自不愿强迫他人裸、露伤口。
风寄娘微笑,草棚枯草编搭,有着极重的腐味,仔细了才能嗅到一丝淡淡的草香,原来它们也曾是一片绿野,晨间雨露垂挂,风中摇曳。她有些微微的出神,那些久远的,陈旧的,不可追的……
然而,她仍记得屋外墙边钻出的一株瓜,随手遗落的一枚种子,在那生根发芽,抽出新叶,蜷曲着须蔓,在晨光盎然。
“听闻,鬼市能长到世间万物,即便没有,也能托人寻找?”风寄娘问。
老者答道:“若世间有,若世间可寻。”
“那可有‘饶把火’?可有‘和骨烂’可有‘不羡羊’?”风寄娘问。
老者那只泛白的盲眼古怪地睁在那,用一滩死水一样的声音道:“现下倒不曾有。”
雷刹转过头,静静地看向风寄娘。
“曾有一乱世,人祸、天灾,天下民不聊生生灵涂炭,万民苍生苦苦挣扎,寻觅一线生机。有佛子诞于天地间,生而多智,见风而长,与天地同寿。他于云端看人间苦狱,顿生怜惜。他们生而为人,岁不过百,却是子无母怜,老无所依,有衣不能遮体,有食不能裹腹,与恶犬争食,与匪盗争命。欲雨时天常晴,欲晴时天长雨,欲收时天降虫。饥寒疫病,无有长安。”
“佛子不忍,欲救万民水火之中。有圣惊劝,道:人有其道,天有其道,神有其道。生死盛衰,天道自有轮回,你不可干涉其中。佛子道:万物苍生何辜?圣道:自有天命之子降生,救自己子民于苦难,重开盛世之河。于是佛子又问:天命之子何时出世?圣答:天道知。佛子再看遍野哀鸿,问:天道所弃之民又如何?圣道:自谋其生。佛子道:人何其弱也,无兽之利爪,无鸟之飞翼,田野无黍,河中无鱼,如何自谋?圣斥佛了狂妄,佛子斥圣无心,于是不欢而散。”
“佛子在人世寻了一户普通农家投胎转世,农家清贫困顿,有上餐没下餐,麸糠清汤,堪堪度日。农户原本生有一女,再得一子虽生计艰难,仍是欣喜万分,待佛子爱若珍宝。佛子神通在身,幼便能言,邻舍纷纷引以为奇,断言此子来历不凡,将来定有可为,农户更是对佛子抱以厚望。家中裹腹之物蔽体之衣,都先于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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