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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这下全明白了,原来所谓的福利、宅基地都是幌子。福利前些年考上了镇上的中专,吃了红本,在镇里也有了正式工作,成了公家人了。这次分地他都没份儿,怎么可能不要工作回来盖房子务农呢?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大舅这就是摆明了不想跟她换地,而且还打算换给老包家呢。
没等母亲开口回应,大舅就长长地吸了口气,又重重地吐出来说:“这老包家还不乐意呢,光给地还不行,还得给钱。”说着瞥了母亲一眼,“这事我还没跟老包家细谈呢。”
饭桌上的其他三个人都默默地低头吃饭,生怕卷入这场是非之中。母亲此刻已经彻底明白了:什么福利、包家之类的说辞统统都是借口罢了。大舅的意思很明确——光换地可不行还得加钱买。
“大哥啊,”母亲强压住心头的怒火努力保持平静地看着大舅说道,“咱俩毕竟是一家人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福利以后指不定能当大官呢,也不可能回来了。咱也别去确定孩子到底回不回来了。这样吧,我把东梁的地跟你换这几根垄,一根换一根,另外呢,每换一根垄我再给你五十块钱。你看这样行不?”
这些年,母亲一直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兄弟姐妹间那份风雨飘摇的情谊。她自觉对大舅家颇为照顾,毕竟父母早逝,兄弟姐妹能和睦相处,同村而居,也免得外人看笑话。尤其是这次分地,父亲强烈要求让福吉也参与一份,这样一来,大舅家所能分得的土地,不仅面积超乎预期,而且土质也更为肥沃。母亲满以为大舅会懂得,这三十年不变的土地政策下,这次分地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们理应感激父亲才是。那区区几垄地的得失,又怎会计较呢?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母亲的意料……
东梁地的一垄,竟相当于此处的两垄之长。大舅提出要用双倍的土地来交换,而且每垄还要额外支付五十元。母亲本想一劳永逸地解决此事,再也不愿看到那个让她心寒的大哥。
大舅陷入了沉思,“就跟大眼睛(指我母亲)换吧,等小利子回来再说。”大舅妈却忍不住打断他,“万一留镇里,你这不是白操心了吗?”大舅粗声粗气地制止了她,“你懂啥?别跟着掺和!”他装作为难地瞥了母亲一眼,“按理说,这地是该换给你家。但昨天包家也来找我谈了,我还以为你家不要了呢。现在让我怎么跟老包家交代?”
母亲这才明白,原来是价格还没谈拢。昨天还在庆幸这地被大舅家抓去,现在看来真是后悔莫及,自己在大舅心中的地位,终究是高估了。无奈之下,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那也得给大眼睛啊,她可是你亲老妹!”大舅妈显然看不下去了,埋怨地瞪了大舅一眼,右手的小白菜使劲地杵进酱碗里,以示不满。
“别介大嫂,这要是跟包家说过了,不好反悔。幸好还没定下来,这样吧大哥,地就按照刚才说的换,至于价钱,一垄我凑个整数——一百元。这样包家也就无话可说了。不管怎样,我还是孩子的亲老姑,他家也说不出啥来。”母亲这番大手笔,显然是想彻底让大舅满意,尽快了结此事,否则她真怕自己会压不住火。
“唉呀,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只能跟老包家道歉了。”大舅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行吧,那就写个文书,找个中间人做个证。”
“好,咱们就找书记吧。昨天刚分完地,今天他应该还在村部。我现在就回家取钱,叫上小义一起。”母亲说着站了起来,右手揉了揉因长时间拄着炕而麻木的左胳膊,仿佛全然忘记了胳膊的酸麻。
母亲快速又悄悄的冲出院门,随着‘咣当’一声院门关闭,她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气愤与伤心如潮水般涌上她的心头。她就纳闷了,钱就这么好花吗?这些年来,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呢?为何就是捂不热乎这两个哥哥的心?一个接一个的打击,让她感到无助。虽说各家过各家的日子,但为何与邻居相处得不错,亲戚咋就不行呢?
母亲低着头,一路小跑朝家的方向奔去。上一次她这样失态,还是为了去二舅家讨债。一推开自家大门,她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父亲望着大门,看着母亲用手擦拭着泪水,瞬间明了一切。这些年亲戚们的真实面目,父亲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他选择看破不说破,把每个人都当作好亲戚,这种大智若愚的态度,倒也让他少了许多烦恼。
母亲一冲进屋里,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跑的,“你说…他们…多…多…”她抽泣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别急,先缓缓。”父亲轻声安慰着母亲。
“怎么了?大舅家不肯换地吗?”三姐义愤填膺地插嘴,“你看,都说我看不起这两个舅,他们每次都想占我们便宜。需要我们家的时候就笑脸相迎,妈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听了这话,母亲哭得更加伤心了。父亲瞪了三姐一眼,示意她别再说了,“去给你妈揪根黄瓜”父亲告诉三姐,然后朝她使了个眼色。三姐会意地转身去院子里摘黄瓜了。
母亲手里握着根黄瓜,哪有心思去吃,仿佛只是为了找个东西有个抓手而已。她向父亲讲述了刚才在大舅家发生的不快。
“他们怎么不去抢呢?”三姐愤怒地说。父亲又瞪了她一眼,示意她保持冷静。“好了,洗把脸,咱们一起去村部吧。把事情办了就行,钱再挣呗。”父亲再次用他那句“钱再挣呗”来安慰母亲。当初卖房子给福吉大哥时,他也是这么说的。现在,他又用同样的话来给母亲宽心。“咱们得感谢大哥。”父亲接着说,同时他也担心家里拿不出这一千块钱。地里的收入都只能勉强维持家用,卖肉的钱也都用来还高利贷了。虽然外人看着自家挺风光,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有,我存了一千五。”母亲转身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钱。“唉。”父亲叹了一口气,或许他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赚钱能力有限了吧。”
“哎呀,这大眼睛办事就是迅速啊,昨天刚分完的地,今天就忙不迭地开始串地了。”徐鑫笑呵呵地说着,同时熟练地向父亲和大舅递去香烟。
狗剩子则拿出一张信纸,拔开笔帽,脸上洋溢着笑意。“我老婶啊,她可真不是一般人,这要是放在古代,那就是穆桂英般的英雄。战争年代,她肯定得挂帅出征。”他打趣地继续说,“老叔,你信不信,你所有的投资里,回报最高、最成功的其实就是娶了我这位老婶。”
父亲也乐在其中,接口道:“是啊,多亏她嫁给了我。就她那火爆脾气,换做别人,一天得挨八顿打。”
母亲在一旁却无心参与他们的打哈哈凑趣,她默默期盼这场闲聊快点结束。“打八遍?哈哈,那可是吹牛。别说我老婶不好惹,我大舅第一个不答应。亲哥呢,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妹子受欺负,早就出手保护了。”狗剩子边写文书边笑着说。这话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瞬间让大舅的脸羞红了。
父亲狠狠的深吸一口烟,“那可不,这些年我这个老实巴交地道的农民,多亏了我大哥的照应。”
不管怎样,东侧的地已经顺利串完了,母亲心中的大石也落下了一半。接下来是西侧四大伯家的地。经历了大舅的事情后,母亲变得更加谨慎,她希望这次能顺利串地,尤其是大舅那一千块的地钱。虽然刚才写文书时没有明确写入,但按照大舅的意思,这笔钱是私下给的。母亲担心,如果不尽快处理,早晚会被爱吹牛的大舅泄露出去,特别是那个多嘴的福吉也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母亲左思右想,觉得夜长梦多,还是得趁着大家都还不知情,赶紧找四大伯商量串地的事。按理说,四大伯是父亲这边的亲戚,应该由父亲出面更合适。但母亲又担心父亲碍于情面,几句客气话就让人家给回绝了。思来想去,母亲还是决定亲自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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