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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承恩忧心忡忡，他尝听宫中老人说过，仁宗皇帝当年就是因七情内伤诱发了吐血病，迁延不愈而崩殂的。

今上龙体素来强健，春秋正富，今日竟也痛心到吐血，只恐他伤及根本，步了先人的后尘。

论李照之执拗，与他的乃父仁宗皇帝也是如出一辙的，他既先命不许声张，不让传太医，曹承恩自也不敢再进言，只有自家急得直跌脚。

一时扶皇帝回到未央宫，见他难受得人都坐不住了，于是服侍他宽衣躺下。

曹承恩屏息观察，约一盏茶时，听见皇帝发出鼾息，知是睡着了。

晚膳热了又热，只不敢惊动，见皇帝睡中仍深锁着眉头，身体似乎有很大的辛苦，曹承恩放心不下，亲自上夜，裹了件披风就守在床脚边。

是夜果然不平静，到了午夜三更，先是听见皇帝在睡梦裏不停地喊“芷若”，断断续续好一阵才消停。

昏暗中，曹承恩没及时发现皇帝紧咬住了牙根，他的额头、脖子和拳头，身上为数几处裸露的皮肤青筋暴突。

因没听见皇帝再说胡话，只道他是睡沉了过去，曹承恩提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打了个哈气，裹一裹披风，正要闭眼打盹，不料李照猛地窸窣翻身，人哇的一声朝地下吐了。

曹承恩半睡中打了一个激灵，赶紧爬了起来，持灯一照，见地上又是一滩血，吓得魂飞天外，却听皇帝虚弱问道：“她呢，怎麽样了？”

曹承恩回神，知道这是在问蕊珠宫的那位，没忍住哭腔，回禀：“太医们会诊，研讨出了调理的药方，娘娘日间就喝下药了，蕊珠宫有来报，说睡前又服侍娘娘喝了二和药的。陛下好歹也顾惜一下自己，就唤个太医来瞧瞧吧。”

曹承恩心裏难免有些埋怨这位江娘娘，她没心没肺，照吃照睡，却把皇帝怄到内伤，实实吐了两回血，又不禁感叹帝王家情种辈出，两代皇帝，父为情死，子癡于情，他自己半死不活了，心裏还只惦记着那女子。

李照刚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江芷若所经历过的前世变戏法似的一幕一幕在他的梦境裏重现了一遍。

他知道这些是真实发生过的，他身临其境一般，眼所见，耳所闻，历历分明，梦是不可能这样真切的。

裴阿娇说：“洞房花烛夜叫你守空房了，二哥哥昨夜安置在我的房裏……我与二哥哥同睡一口棺材出逃长安的，二哥哥说了我俩百年之后亦如是……不要脸，倒贴嫁汉，什麽东西？赘阉遗丑！你也陪和我争。”

田鹤年说：“你以为陈留王还会把你当一回事……难怪陈留王丢下你不要了……陈留王的女人，我也尝尝是什麽滋味……”

他梦见原本娇生惯养的她跋山涉水，亡命天涯，梦见她蓬头垢面，挨家挨户去乞讨吃食，梦见她啃树皮草根充饑……

颠沛流离的饑渴，寄人篱下的心酸，人前的强颜欢笑，吞声饮泪，而在无数的深夜裏，她偷偷哭泣。

很奇异地，他居然还能和她通感，她侧躺着，泪水从她的右眼中流出，是温热的，却在体外瞬间冷却，又冰凉的淌入了她的左眼裏，紧接着从眼角滚落，滴滴答答，都落在了绿釉瓷枕上。

那只绿釉瓷枕，后来他也多次枕着它入眠过，何曾想那上边沁过她的斑斑血泪。

这一幕幕，化作一把钝刀子在他的心头来来回回锯，又像锥子一下一下在凿他的骨头。

梦境不断转场，他见到她被李俶关住了，她惊惧得厉声尖叫，李照梦裏急火攻心，于是乎就又吐血了。

曹承恩倒了一盏茶水，拿了大漱盂来，李照漱了口，又闭眼躺下了。

曹承恩又壮胆道：“陛下，就允奴才去请太医来瞧瞧吧。”

李照不说话，曹承恩就当他是允了，欲打发小太监去，怕说不明白，倒耽误了事，于是让人在这看着，他亲自去太医院请。

崔院使问了曹承恩大致的情况，来之前药箱裏带了药的，诊了一回脉，和料想的大致不差，于是取出一丸药，让速速烫黄酒来送服下。

李照就像死了一样，什麽反应也没有，曹承恩斗胆撬开他的牙关，把药喂了下去。

李照又昏昏睡了过去，只是睡不安稳，仍是应接不暇的梦，这一回，梦见的是今世被他遗忘掉的那两年记忆，他从陈留而来，如何与她相遇相爱。

在梦裏，他似乎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不同的人，他甚至能感受到属于那个陈留王的愤怒。

这个白马帝的他都做了些什麽？

他去娶了别人，他还掐了她的脖子，甚至他们的初夜，他粗暴地得了她的身体，又冷冷让她离开，还命人给她端去了一碗避子的凉药，后来又不顾她的反抗，接二连三强暴了她。

那是他陈留王的宝贝，他此生的挚爱，他忍得那麽辛苦，都舍不得真的碰她，却叫白马帝那样给糟蹋了。

而当他的意识切换成白马帝时，他又嫉妒到几乎要发疯了，“芷若是子临哥哥的女人”，这句话原来不是说给他的，那个混小子又有什麽好的呢？在她的描述裏，她是自愿和那个陈留王在一起的，可哪裏是这样的，明明是那个陈留王在她中媚药时趁人之危，后来也是一再强迫她，他们的婚约，也是那个陈留王强求来的。混小子可没比他好多少，可却比他幸运太多了，混小子得到了姑娘的芳心。

李照神思混沌，两个身份不断拉锯，偶尔清明，意识到了那都是他自己，原来她一直爱的人就是他，又不胜狂喜起来，忽想起她经受的那些苦难，又难受得恨不得杀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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