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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吃了约摸大半个时辰,他们和蓝河没有私交,言谈也浅,说来说去,都是些京城掌故加关外风貌这样的琐碎事端,但大概是时隔多年再喝到杏花白,张佳乐不知不觉都喝得有点过头。孙哲平喝多了话就越多,而张佳乐喝多了则话少,这是当年的他们都已经领教过的,不曾想事隔多年,依然如此。筵席散后二人回房休息,本来也还是蓝河引路,半途传来前楼有客人闹事的消息,蓝河告了个罪,先撇下他们去了,好在张佳乐记路的本事一流,不用人领也就回去了。到后站定在客房门口,他说了今晚酒醉后的第一句话——
“孙哲平,你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
说完用力地握了握孙哲平的左手,然后看也不看他,面无表情地踏着虚浮的脚步,飘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太久没有放任自己醉过,合着衣服、靴子都没脱就扑倒在榻上睡死过去。这样放纵的结果就是半夜时因为口渴转醒,爬起来摸黑喝了一大碗冷茶,心头那灼烧似的焦热才过去了些,正要转头再睡,注意力就被院子里传来的车马动静给吸引了。
闪到窗前时张佳乐特意看了一眼时漏,午夜已过,院落里的车马停下后立刻有人在车边送上一盏风灯,车帘掀开,果然是喻文州的脸。
这个时辰就算是宴饮不歇的蓝雨阁也沉寂了下去,黑暗中那一簇光线下,喻文州的神色有些高深莫辩,他下了车后先是低声问了一句蓝雨的人“少天还睡着?”,得到肯定的回复后轻轻点了点头,依然看不出喜乐,倒是他身边的人抬起眼来,直直朝着窗后的张佳乐望来。
张佳乐这才意识到自己忘记收敛气息,但被发现他也不慌,坦然一推窗子,轻轻跃进了院子里。一落地感到一阵寒意自逼脚心,一愣,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起,又是什么人,自作主张地把他的靴子给脱了。
但此时在喻文州和他身旁护卫的注视之下,这实在是件太无足轻重的小事。张佳乐借着这一点灯火打量了片刻喻文州,主意已然拿定,直截了当地说:“我有几件事,想问问越国公。”
话音刚落,他已能感觉到周遭的气氛蓦然警觉起来,他也并不畏惧,只是定定望向喻文州。后者对于张佳乐口中的这个称呼也只是微微一笑,从容受之:“千华与我等有救命之恩,我一定知无不答。”
他率先走入楼中,张佳乐望着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背影,毫不犹豫地也跟了上去。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间灯火通明的厅堂,喻文州屏退了下人,自行解了斗篷,露出一身青色的官服,腰间的鱼袋却是金的。三更半夜穿官袍佩鱼袋,又能在宵禁时分回到东市,那么他的来处自然也就明了了。张佳乐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喻文州,反倒是让对方先开了口:“微草堂的王大夫不肯医治少天,我只好去别处为他求药。”
“求到了?”
“还未可知。大内没有什么叫这样花哨名字的药,但既然是药,一定能找出来。说不定明天就找到了。”
他坦言这是进了宫,张佳乐就沉默了一下,方说:“……越国公好雅兴,不远千里来青州地界来一爿酒楼,又专程与我们这些草莽结交,闹出这一场风波,搅得武林大乱之后,又这么施施然抽身而退了。若不是少天意外受伤牵出这些线索,恐怕我们被阁下耍得团团打转晕头转向,却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状了。”
喻文州面不改色听完张佳乐的话,问:“千华今日想必也见过魏阁主,问过当日蓝雨的变故,魏阁主如何说?”
“……他说与你们无干。”
喻文州却很轻地摇了一下头:“魏阁主偏爱少天,性情又潇洒,这一句‘无干’我是受之有愧了。”
张佳乐登时睁大了眼睛,可他还是沉住了气,听喻文州说下去:“……我生在凉州,幼年家慈病故,父亲与我扶灵回到京城,他丧后又娶了虞国公的幼妹,这才与少天相识。两家宅邸都在东市北边的胜业坊,父亲常年领兵在外,家中冷清,母亲便带我住在虞国公府。我与少天八岁那年,他母亲离世,又碰上国丧,两府乱作一团,我和他偷了仆役的衣服,翻墙出了宅邸,一路稀里糊涂地到了东市。”
那时的黄少天无论如何背不出《陈情表》,虞国公家子弟众多,家风森严,他是庶子,无人宽容于他,被打得手都肿了。两个人相约偷跑出去时,因为是临时起性,唯一带的一样东西,是喻文州写给黄少天的一纸《陈情表》。
喻文州夤夜进宫,也不知道其中又有什么曲折,神色里有几分罕见的冷峻之意,这是哪怕始终面目含笑也抹不去的。惟有在提及这桩往事时,神情又缓缓地柔和下来:“是魏阁主收留了我们。那时他收养了许多孩童,有人教我们认字,习武,少天从小就格外聪慧,没有学不会的东西,很得魏阁主喜爱。
“住了一旬左右,蓝雨阁内无拘无束,少天很是乐不思蜀,只是可惜我那时瘦小,又总是一群孩童里最愚钝的一个,不得魏阁主欢喜,但许是看在少天的情面上,也不曾赶我离开,是我自己住着无趣,趁人不备想离开,拿几本书再回来——人在少年时总是胡闹,不瞒千华,当时我是想过只身离开,而既然少天快活,就留他多住几日。
“可我不懂藏匿形迹,少天发觉了,又和我一道走了。再回去才知道十天里家中已然天翻地覆,为此我与少天都受了罚,虽然谁也没告诉家人是在蓝雨,但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家人还是知晓了,现在想想,那时魏阁主和蓝雨阁恐怕也因为我们一时淘气离家而受了些牵连。
“尽管受罚,后来的几年里少天和我偶尔还是会去蓝雨阁——他去得多些,我就在家中为他遮掩,直到十二岁双双入宫领了个差事,一年后又一同随父母去了凉州,近十年间一件接一件的大事卷来,我和少天顾应不暇,这才与蓝雨断了联系。等到去年再回来,我和少天本想一共拜望故人,谁知道几年前蓝雨阁已然易主,易主之后经营得很是萧条,我们就把蓝雨阁买了下来,只当是在京城的另一个家了——但几月前与魏楼主重逢,见面不识,我总是想,如若不曾与我们有什么牵扯,遭了忌惮,京兆府是否又会坐视蓝雨遭难?”
张佳乐没想到喻黄二人与魏琛竟有这样深的纠葛,听完之后,沉思少许,又问:“越国公谋略过人,从不下废子,青州的蓝溪阁,与蓝雨这一桩旧事,想必也脱不了干系?”
喻文州略一颔首:“确实有些牵连。我领这一身乌台的青袍,除了一点私心,也是为了一探当年武林间蓝雨和百花的两桩公案——近年来武林各大门派的动静,实在是略大了些。”
他听闻蓝雨旧事,虽然心有感慨,到底是隔岸观火,惟有百花,真是切肤之痛。张佳乐至此终于色变,那二字就如两支长钉,剜得他痛到四肢百骸都在打抖。他牢牢盯住喻文州,哑声逼问:“……百花之难,确是官府所为,是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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