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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瑞克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冷不丁的问出这样一句话,头脑中的某根神经迅速绷紧,原本放松的背部肌肉也跟着紧张起来。上帝作证他一点儿也不想吓到屏幕里的女孩——小怪物至今没有表现出爱意浓重、非他不可的样子,他们才刚刚开始,如果现在告诉她查理和米歇拉对他们之间的事情有所预感,凭他对她的了解,萨曼莎一定会大吃一惊、惊慌失措,然后立刻要求分手。
他不想把这件事变成一道单选题,尤其天平的另一边不止是优渥的生活、父母的宠爱、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天平的另一边是她的‘家’。
“为什么这么问?”他不着痕迹的问道,晚餐桌上一定发生了什么预料之外的事情,她才会这么烦恼忧愁,“有谁指责你了?”
“也不算是指责。”萨曼莎调整了一下睡姿,好让自己趴的更舒服。她看起来不是很高兴,或者说意兴阑珊,一点不像是刚跟家人吃完大餐、分享完八卦和近期见闻的样子;同时又有点儿迷茫,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视线飘忽不定:“我只是好奇,你的大学学费是怎么解决的?”
艾瑞克没有试图隐瞒:“仅指学费的话,我自己支付了第一年费用的30%,接下来的两年各付20%,剩下的家里替我解决。”他觉得自己多少摸到了一点她烦恼的根由,故作轻松的笑问:“你怎么突然好奇起这个来了?”
小怪物没有搭理他,而是默默打开了计算器,按照一学年9300镑的标准计算,他第一年独自支付了2790镑?!
“你居然有那么多积蓄?”她一惊一乍的从被子里弹出来,表情格外狰狞,“都是打工赚得的吗?你居然不告诉我!”
他打工的事情难道是什么国际机密?什么才叫做‘告诉你’?大学生又好气又好笑的跟她算账:“按照最低时薪4镑计算,一天工作三小时,每周帮工四天,一个月就是192镑,你可以再用计算器做个简单的除法,这点钱不到十五个月就能赚到了。”
“……我是不是很蠢?”她仿若一棵放久了的芹菜,蔫蔫的重又钻回了被子里,“奶奶问我之前我压根儿没想过这些。”生活起居一直有父母照料,衣食住行,事无巨细,每个月还有额外的零花钱,可以说小怪物长到这么大,物质上从没匮乏过,想不到也是人之常情。
“什么时候兼职与否也能跟智力扯上关系了?”果然是这样,艾瑞克一下子放松下来:“还是你认为,爸爸妈妈是因为偏疼你才对我这么要求的?”
她被他戳中心事,恼羞成怒的将脑袋埋进枕头里:“你不会怨恨不平吗?”
“……怨恨不平?”她的措辞严重到令他眼皮一跳,“原来我在你心里这么小心眼啊……”
“什么?不是、没有!”她被他绕了进去,终于肯正眼看他了,“我只是随便问一问。”
时值圣诞,整座伦敦城灯火辉煌,欢乐的灯光和音乐穿过玻璃,奢侈铺张的洒满了整间卧室。此情此景,艾瑞克也不能免俗的有点想家了。
他是父母的第二个孩子,生下来就得和姐姐共享拥有的一切,所以他从没产生过‘独占父母的注意’之类的想法,从没有过。尽管他们相处的时间很短,而且那段短短的时光里,绝大多数时候他只是个咿咿呀呀、不会说话也不会思考的小婴儿。
萨曼莎·克拉克的葬礼举行在三月,他很清楚的记得那阵子家里冷战频发,一些脑科学家和行为学家宣称人最早的记忆就是从两三岁开始的,当然,现在叫他回忆他也只能说出一些不甚连贯的片段,事情的大致走向和具体细节还得依靠姥姥和姥爷补完——
查理和米歇拉,从大学校园携手走进婚姻殿堂、远近闻名的恩爱情侣,一度也走到了离婚的边缘。他们会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争吵、乃至分居,每天的晚餐都像上刑,一言不合就发展成彼此指责。其实姥姥、姥爷乃至爷爷奶奶都很清楚,问题的症结不在那里,就像古希腊的神明们喜欢将人类当作棋子摆上棋盘,通过推动、挑唆他们之间的争斗来证明自己才是奥利匹斯山上最聪慧强大的那个,这对夫妻的问题并不在于谁拧开了凤尾鱼罐头却没有将它再次转紧。
他们彼此深爱——那是当然的,姥姥拨弄着胸针如是说道:“早在第一个学期米歇拉就曾打电话告诉我,她在大学里邂逅了真爱。”但又忍不住彼此怨恨,为什么你没有更小心的看顾她?你又为什么不肯为她牺牲一些工作时间呢?丧女的痛苦太过磅礴持久,邪恶的种子不知不觉生根发芽,短短几年就壮大到了令人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一度以为他们真的会离婚,查理和米歇拉创下了整整三个月不与对方交流的可怕记录,直到奶奶打来电话,大约半年后,他们家迎来了一个黑发黑瞳的小婴儿。
“我不能确定你是否记得,好吧,你肯定不记得了,刚被社工抱来的时候你的肠胃状况很糟,他们整天围着你换尿片冲奶粉,光奶粉就换了好几个品牌,你不舒服、不停吐奶,查理甚至从出差地连夜跑了回来——为此丢掉了当年的年终奖金。”艾瑞克没心没肺的笑着,“不过他本人并不在乎,有了你之后查理再也没有加过班。”
当时的艾瑞克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讨厌那只小怪物,讨厌她喝奶的样子,讨厌她夜里呜呜哇哇的哭,讨厌她总爱在人抱她的时候蹬腿儿也讨厌她午睡时的口水泡泡,其实他是在委屈,替姐姐委屈,‘既然你们可以对一个无亲无故的小婴儿这么好,为什么当初不对萨曼莎更好一些呢?’
那是‘好’吗?无微不至、掌上明珠,当然是‘好’,可惜不是爱女儿、养女儿的‘好’,在现在的艾瑞克看来,那更像是在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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